PowerPC 简史 叁：短兵相接 孤注一掷

双头之鹰

前文已经提到，苹果公司在内忧外患、英特尔/微软强势的大背景下，凭借着 PowerPC 的强大性能绝地反击，将 Macintosh 从 68k 迁移到 PowerPC 芯片后让自己重获新生。而英特尔也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然而这段故事才刚刚开始。

AIM 联盟推出 PowerPC 的目的，不仅仅是帮助苹果走出困境，而是希望能像英特尔一样，形成一个开放的计算平台，让所有操作系统都可运行在 PowerPC 芯片上，为此 IBM 也将自己曾经与 Windows 分庭抗礼、最终落败的 OS/2 系统开发了 PowerPC 版本，但誓要返回个人电脑市场的 IBM 野心或许还远不止如此。

Workplace OS 的黄粱一梦

早在 AIM 联盟还未建立的 1991 年初，IBM 内部就已提出了一个「终极操作系统」概念，即「Grand Unifying Theory of Systems」，认为现在的 PC 世界各种操作系统林立，光 IBM 手上就有 OS/2、PC DOS、AIX、OS/400 四大系统，而开发者需要为每个系统打造属于它的软件版本，效率低下且混乱不堪，并且未来嵌入式、PDA 等更多平台也会逐渐涌现，其混乱程度将有增不减。

而 IBM 认为在这些混乱逐渐「熵增」之后，万事万物都会逐渐简化、最终归一。而 「终极操作系统」正是 IBM 所希望的那个「一」。它将有多个虚拟环境¹，可以让世界上任何一种操作系统在上面完美运行。而这样的操作系统将抛弃掉所有的历史包袱，远远领先于他们现有的 OS/2，最后这个被给予厚望的操作系统被称为 Workplace OS。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IBM 工程师们打算把 Workplace OS 建立在微内核上，这样使得其非常模块化，无论是庞大的工作站、还是小巧的 PDA 都能运行。在其之上是共享服务，主要是提供那些宏内核有的功能；而在之上就是一个被称为「个性」的用户层服务，主要是提供比如 Windows、DOS、OS/2 等现有的操作系统的 API 和 ABI。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吸引到各大操作系统开发者在此开发软件，许多现有的软件甚至无需重新编译就能在此运行，从而实现软件生态的「大一统」

对用户来说，可以在所有个性中选择一个作为主导个性：比如用户曾是 Windows 用户，选择 Windows 为主导个性后，其界面就与 Windows 别无二致，而其他个性也可以在主导个性之下运行属于自己的软件。

宏内核、微内核的示意图，将服务划分在内核还是用户空间为二者的主要区别

在使用微内核、面向对象编程等新技术后，其还将采用强大的 RISC 芯片。或许在那些工程师们看来，这无疑比宏内核、面向过程编程、CISC 芯片等六七十年代的古董玩意儿先进得多。而在 1991 年与苹果、Motorola 建立了 AIM 联盟之后，苹果的粉色计划也摆在了 IBM 面前，在很多地方二者可谓是不谋而合。于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微内核变成了 mach 3.0 的修改版，面向对象编程与粉色计划的衍生公司 Taligent 并行²，RISC 芯片最后变成了 PowerPC，IBM 相信这样先进的系统一定能将 PowerPC 的普及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于是 1992 下半年，IBM 在秋季 Comdex 大会上展示了 Workplace OS 的雏形³，并在 1994 年 PowerPC 601 技惊四座后，宣布其将在 1995 年夏季面世，桌面版售价约为 2500 美元。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 IBM 不切实际的一个幻想罢了，微内核尽管看起来优点多多，但其运行起来速度并不如宏内核⁴；那些虚拟环境虽然看起来包罗万象，但不同个性之间的冲突几乎难以调节⁵，而且性能堪忧，相比于运行英特尔芯片的 OS/2，搭载 OS/2 为主导个性的 Workplace OS 在大量文件操作时速度慢了 3 倍之多⁶，不仅如此，其还有占用内存过多、系统臃肿等诸多问题。

为此 IBM 计划其操作系统将运行在 PowerPC 620 芯片上，这样一来性能问题或许可以得到缓解，而从当时的眼光来看，620 无疑是最强大的 PowerPC 芯片：其含有 7 百万个晶体管、331mm² 的 Die 面积，运行在 133MHz 频率下，IBM 宣称其性能比初代 601 强了近三倍⁷。

尽管其内部执行单元与下文提到的 604 类似，但它是第一款 64 位的 PowerPC 芯片，并有着 128 位的总线宽度和 40 位的地址总线，可以访问高达 1TB 的内存，相比 604 其乱序执行程度也更高⁸，能更好地提升性能。

PowerPC 620 的 Die shot 与内部架构

可就这样强大的一颗芯片却偏偏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620 迟迟无法完成量产，与 603、604 一同问世已不可能，最后拖了两年到 1997 年才发布，不仅性能未达预期，而且更加强大的 604e 也已出现，早失去了意义，最后其并未大量生产，也很少被使用。

更加致命的是，就如同苹果的粉色计划一样，Workplace OS 项目也被「第二系统效应」所困扰⁹，进度慢不说、项目本身也变的臃肿不堪，仅仅 4 年就花费了 20 亿美元，占了整个「蓝色巨人」同期收入的 0.6%。IBM 在打造 AIX 个性时也遇到了巨大困难¹⁰，而且像苹果这样高傲的公司也不愿意将自己的 System 7 给 IBM 打造成个性。

1995 年的夏天来了又去，微软的 Windows 95、支持 PowerPC 的 Windows NT 3.5.1 已经在市场上翱翔许久，IBM 却依旧在苦苦挣扎，最终在 12 月宣布 Workplace OS 将延期一年，于 1996 年 6 月发布，还推出了一个内含 OS/2 个性的预览版本，对外宣称是 PowerPC 版的 OS/2，但并没有大肆宣传，仅提供有限数量给 IBM 客户使用，甚至没有包装盒。

能在 PowerPC 下运行的 OS/2，至今仅发布了一个版本

如此低调的宣发，或许也侧面说明了 IBM 对这个产品信心不足：其硬件支持极其有限，仅 IBM Personal Power 830、850 两款电脑可以运行。最后的反响也证实了这款产品非常粗糙：不仅毫无网络支持：TCP/IP、LAN 服务客户端等均缺失。许多应用程序甚至都没有重新编译为 PowerPC 原生，而且 Bug 还不少，用户完全没有动力更换现有的系统。

而此时市场早已乾坤倒转，英特尔/微软已经确立了霸主地位，IBM 在个人电脑的话语权荡然无存，整个公司更是入不敷出。1991 到 1993 这三年分别亏损 28、56、81 亿美元，由于巨额的亏损，在董事会的要求下，IBM 掌门人已经从约翰·埃克斯换成了路易斯·郭士纳¹¹，郭士纳原本是一位美国运通公司旅游部门的董事长兼 CEO，也曾在 RJR Nabisco 担任此职¹²，但干的均是和销售相关的工作，对技术并不太了解，但他却在关键时刻挽救了这家公司。

Louis Vincent Gerstner Jr，第一位从外部聘用的 IBM CEO

虽然不怎么懂技术，但郭士纳依旧敏锐的发现，IBM 的工程师们总喜欢做一些「不值当」的工作，Workplace OS 就是个典型，IBM 的员工们对 PC 操作系统似乎仍抱有幻想，到现在依旧认为 PC 是 IBM 创造的，所以 PC 的统治权理应归于 IBM。为此耗费了大量资金和微软斗法，殊不知公司早已赤字连连。

郭士纳在仔细评估后，意识到 PC 操作系统市场早就被瓜分殆尽、大势已去，与其在这里继续烧钱，倒不如及时止损，于是他宣布道。

IBM 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切实际的愿景

在他的干预下，这个项目最终于同年 3 月被彻底终止，到 1996 年 2 月的第一周，IBM 对外宣布不会构建 PowerPC 桌面，也不会发布任何 PowerPC 版本的 OS/2。其部门将被分配到 IBM 的 RS/6000 组。

这无疑象征着 IBM 希望依靠操作系统回归个人电脑市场的努力彻底失败，为了能让这个 PowerPC 生态能如 x86 一般繁荣，接下来就只有看其他厂商的了。

PReP 的诞生

「让所有操作系统都能运行在 PowerPC 上」的目标仍在继续。其核心：通用硬件参考平台「CHRP」的研发虽然随着 1993 年 AIM 内部的震荡而一度停摆，但其基金会依然与同年 8 月正式成立。在开发平台的过程中，IBM 曾不止一次希望苹果向其授权 System 7 以加入 CHRP 标准，要么就干脆让 System 7 与 OS/2 合并，但后者均表示不感兴趣¹³。

在与苹果拉扯一番无果后，PReP，即「PowerPC 参考平台」在 IBM 的牵头下于 1993 年正式宣布，其允许硬件供应商构建可以运行各种操作系统的 PowerPC 电脑：但 Macintosh 除外，正式与英特尔/微软分庭抗礼。IBM 乐观地估计 1995 年后支持此标准的电脑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彻底改变个人电脑市场格局。

PReP 的最低配置/战略目标以及其拓扑图

媒体们对此普遍持乐观态度，Byte 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名为「英特尔该如何是好？」的文章，在提到 PReP 时，作者慷慨激昂地写道。

很快，「电脑是否基于 PReP」将成为兼容性好坏的标准，而不是它是否运行 Windows。而这对英特尔来说一定相当棘手，不仅许多制造商早就想摆脱其魔爪，而且在所有人都往 RISC 芯片迁移的大背景之下，处于 CISC 王者地位的英特尔不日将变成光杆司令。

也有媒体持保守态度，MacWorld 杂志认为 PReP 虽然是件惊天大事，但 IBM 的预计过于乐观，毕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英特尔/微软的根基也不易在一年内动摇，但他们也表示：1995 年将是 PReP 成果显现的一年，成败或许就在此一举了。

如果到 1995 年中期，支持这种标准的电脑被多个制造商生产、更多的操作系统逐渐支持、原生型应用程序出现的频率愈发地高，那么 PReP 的腾飞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PReP 发布时能运行的五大系统，几年后近乎全军覆没

裂隙初显

但就在这个战略刚刚公之于众，某些反应慢点的制造商都还不大清楚时，苹果 CEO 斯平德勒倒先大为光火：因为 Macintosh 并不在之内。他立即与 IBM 取得了联系，希望能与他们商讨清楚。于是在 1994 年春季，苹果与 IBM 又进行了一次谈判，斯平德勒希望能废除 PReP，重新回归到 CHRP上，为此苹果愿意为其发放许可证，可见其态度的转变。

但双方谈判时再次出现分歧，IBM 认为有关 System 7 苹果直接授权即可，保证 System 7 能像 AIX、OS/2 那样在支持 CHRP 标准的电脑上运行即可，并让用户来选择到底运行什么系统¹⁴；而苹果坚持认为必须向 IBM 发放正式的许可证，生产的机器也只能运行 System 7，并且要向媒体高调宣传此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斯平德勒又提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建议：如果两个公司合并是否对大家都更有利？这一提议引起了 IBM 高管们的兴趣：从双方的角度来看，这确实非常可行。IBM 能拥有家庭、教育领域的市场基础，而苹果能获得长期缺失的商务市场，合并后的公司电脑市场份额将激增至 20%，面对英特尔/微软底气也更足。

双方就此事讨论许久，从 1994 年的夏季一直谈到 11 月冬季，进展极为顺利，合并之事也商议得愈发深入，到了最后一次会议，IBM 与苹果双方的 CEO 郭士纳、斯平德勒，以及董事长迈克·马库拉齐聚一堂，共同商讨着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事宜：收购价格。

郭士纳表示想用 50 亿美元买下苹果，但出人意料的是，苹果此时虽然每股 40 美元，但他们的要价却高达每股 60 美元，共 75 亿美元，买卖双方的差异实在太大，而且斯平德勒还希望在合并后谋得高位，直接向 IBM CEO 郭士纳汇报工作，如若不然，他必须得到一笔巨款。这些要求显然 IBM 无法接受，双方最终不欢而散，乘飞机离去。

两大公司在关键的 1995 年发生不和，直接导致了 PReP 标准进展十分不顺。苹果拖沓地表示 System 7 支持 PReP 标准至少还需 2-3 年¹⁵。另一边 IBM 也对 System 7 的授权毫无兴趣，并拒绝生产 Mac 克隆来推广 PowerPC。

苹果的拒绝和 IBM 冷淡的态度，双方不断掣肘导致了 PReP 的消亡

合并失败之后，郭士纳再没有向苹果回过电话挽回此事，直到几个月后迈克·马库拉耐心耗尽，向郭士纳打了一个电话希望还能继续合作，但此时的 IBM 已没有了与苹果合并的意思，他们正在大力推进对莲花公司的收购，对于苹果的请求¹⁶，不耐烦的 IBM 直接在会上挑明了意思。

一位 IBM 主管人员起来，走到白板前，划了一道时间限制线，描述了横在双方之间的障碍。会议结束后，双方约定把意见分歧留在以后解决。然而，事实上它们已经不可能再向前进展了。

这样的波动自然也引起了媒体的关注，The Red Herring 杂志的封面采用了德黑兰会议时英、美、苏领导人合影时的照片，而将其中两位的头像换成了郭士纳与斯平德勒，表示这两家公司之间特殊的关系。

The Red Herring 杂志的封面

其中一位编辑甚至给斯平德勒和郭士纳写了一封情绪激动的信「We thought you guys had a deal」其中饱含了对二者视大局于不顾，为私利而做出愚蠢行为的愤怒。

苹果将 Macintosh 设为专有标准，这种行为实属贪婪，Michael，您可知道苹果的市场份额已跌至个位数？Louis，IBM 投入数十亿美金打造的 OS/2，其实际表现依旧要打一个大问号，多花几十亿美元以两倍市值购买 Lotus 可不能挽救水深火热的 OS/2！

至此 AIM 联盟之间的裂隙开始埋下，公司合并的失败象征着苹果与 IBM 的蜜月期就此结束，这是 AIM 内部的第一次不和，但绝不是最后一次，很快英特尔/微软就会发现，自己面对的将是一个愈发松散、貌合神离的联盟。

微软入局

AIM 联盟想让微软支持 PowerPC 的意图早已存在，如若能成功吸引微软旗下庞大的用户使用 PowerPC，将为这个生态带来无与伦比的活力，就连前文提到的苹果在开发 Power Macintosh 时都不忘推出一个特制的、装有 486 芯片的 DOS 兼容卡，从而吸引那些需要依赖 Windows 的用户。而早在研发 Workplace OS 的同时，IBM 就有意地给微软传递了信号，希望他们的 Windows 也能支持 PowerPC，从而带动其他的软件开发商¹⁷。

苹果的 DOS 兼容卡「左」，以及里面的 486 芯片「右」

微软一开始同意了这个提议，此时正是 PowerPC 刚刚推出、举世瞩目之时，于是 1995 年 5 月发布的 Windows NT 3.5.1 支持了 PowerPC 芯片¹⁸，Solaris 2.5.1 也支持了 PowerPC。而作为 AIM 联盟的 Motorola，支持 PowerPC 的推广自然是其应尽之责，在 PReP 标准发布后， Motorola 就开始开发支持这一标准的主机，PowerStack 和 Atlas 则是这一旗帜下的产物。

Motorola Atlas 主板，使用 PowerPC 和 Intel 芯片组，仅有 603、603e、604 三种型号

Atlas 是 Motorola 在这方面的第一次尝试，之后 Motorola 开始制造 FirePower、PowerStack 等系列产品，先后推出了 PowerStack II 系列与 PowerStack E 系列，以替代之前的同类产品 Delta 900，并在此上运行 Windows NT 4.0，但由于其在个人电脑市场几无营销宣传，并且价格极其高昂：一台 64MB 内存的 PowerStack 需要花费 9279 美元，而搭载的 PowerPC 603 性能也不尽如人意，最终仅一些大型公司例如洛克希德马丁购买了一些使用。

Motorola PowerStack

另一边，微软发现并没有什么人会因为 PowerPC 而去购买 Windows，大部分购买 Windows NT 的客户都是企业，而为了稳定、易用的软件，他们均会选择支持英特尔芯片的 Windows 版本。就算有用户购买了支持 PowerPC 的 Windows NT，也会发现可以使用的原生软件少得惊人¹⁹，当他们无奈地在模拟器里运行 x86 应用时却发现卡顿极为严重：总体性能和英特尔 286 芯片的性能差不多。

与奔腾芯片同时运行 Windows 时 PowerPC 的高分低能，仅在图形程序扳回一城

在几乎无人购买的情况下，软件厂商更加不买账，他们愈发没有动力为 PowerPC 版的 Windows 打造任何软件：这又是一个恶性循环。微软见状，于 Windows NT 4.0 SP2 发布后迅速终结了其对 PowerPC 的支持，同时终结的还有对 MIPS、Alpha 的支持。而支持 PowerPC 的 Solaris 2.5.1 更是夸张：仅仅只有这一个 Solaris 版本支持。

支持 PowerPC 芯片的 Windows NT CD-ROM

这对 AIM 联盟而言可谓是灭顶之灾，至此：不仅微软、Solaris 结束了对 PowerPC 支持；Taligent 公司也被纳入 IBM，象征着粉色计划的彻底失败；而 Workplace OS 更是消亡已久；加上苹果也不支持 PReP。这个标准算是彻底名存实亡了²⁰。

虽然继任者 CHRP 最终于 1995 年正式发布，相比 PReP 新增了对苹果的支持。并于 1997 年后取代之前的 PReP 成为了新标准。但支持 PowerPC 的操作系统已经尽数凋零，采用此规范的厂商更加少了，除了苹果，已几无软件开发商支持这一标准²¹。

外加苹果已于 1995 年开始授权 Mac 克隆，因此制造商们宁可生产 Mac 克隆，也不愿意生产支持 CHRP 标准的电脑²²。第一台支持 CHRP 标准的是 Motorola 的 StarMax 6000：一个 Mac 克隆的型号。但它甚至还没发售就已夭折，随之而来的就是乔布斯对 Mac 克隆的疯狂屠戮，从此 CHRP 也显得毫无生气，1998 年之后只有苹果还在用这一标准生产 iMac G3 等电脑，直到 2006 年继任者 PAPR 的来临，但那时 PowerPC 也早已成为历史。

来自 MacWorld 上的 StarMax 6000，也是第一款使用 PowerPC 750 的 Mac 克隆，但其从未发售

不过微软、Motorola、PowerPC 之间的恩怨的还远未结束，在停止支持 PowerPC 之后，微软宣布将与 Motorola 共同在 PowerPC 的基础上研发掌上电脑，并将 Windows CE 运行在其上面。Motorola 也成为了 Mac 克隆厂商之一，为苹果生产大量能运行 System 7.5 的个人电脑，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苹果的克隆战争

当 IBM 和 Motorola 都还在卖力推广 PowerPC，最终均收效甚微时，此时作为「全村的希望」：生产 PowerPC 电脑最多的苹果公司，内部有关讨论授权给 OEM Mac 生产许可的声音可谓是一浪高过一浪。

其中对此最热衷的就是曾经研发 PowerBook 的主管兰迪·白塔特，有关 PowerBook 的故事可以借一步去这里了解。他 1992 去了一趟台湾之后，见到了太多台湾 OEM 厂商，制造着成千上万搭载英特尔芯片、能顺畅运行 Windows 的 PC，才意识到在这个计算机高速普及的年代，此时苹果早已是井底之蛙。于是开始力劝斯平德勒尽快授权 OEM 厂商 Mac 的生产权。

他得出一个结论：苹果太孤立无援了，其在电脑行业中不仅要孤军奋战，而且还必须自己解决一切事情：不仅要生产它所有的电脑，同时还设计每一个线路板，而且只能依靠一小部分供应商。而由于 Macintosh 市场仅有苹果一家，这些供应商数量特别少。

Randy Battat，曾是造出 PowerBook 的幕后功臣

但当他在公司提出这个设想时，受到了极为广泛的反对，这场拉锯战从 1992 年烧到了 1994 年，而其 CEO 斯平德勒的态度却一直飘忽不定，早在 1993 年刚上任时，他就将发放授权许可放在了公司战略计划里，但从未付诸实践，直到白塔特一次次向他说明利害关系。

白塔特说道「如果我们不赶快发放许可证， 就将被赶出这个行业。时间不多了，如果运气好，也许我们能建立起一个由 Macintosh 成员组成且我们能获利的行业」

媒体业也早已听到了风声，在 1992 年 5 月的 MacWorld 杂志上就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打开潘多拉魔盒」里面信誓旦旦地预测了苹果将会开放授权。作者杰里·博雷尔热情地写道。

去年我就援引过斯平德勒先生对授权毫无顾忌地支持，而现在不仅 PowerBook 100 正被索尼生产，而且还有消息说 NuTek 正在生产 Mac 克隆，大家对 Mac 克隆的漫长等待即将结束了！

最终斯平德勒同意了这个决定，即向所有来者发放许可证， 没有任何限制，并在 Power Macintosh 发布、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至少能在 1994 年底完成一个授权。但他又好高骛远地想先授权一个 OEM 巨头，但那些 Dell、Gateway、Compaq 、HP 等大厂都主要生产英特尔/微软的电脑，谁也不愿意和苹果这个和微软为敌的公司扯上关系，既卖矛又卖盾²³。

最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 Power Computing 成为了第一个生产 Mac 克隆的公司。其创始人名叫史蒂夫·康：一位韩国移民。这样的小公司苹果自然是瞧不上的，而为了得到苹果的认可，他可谓是下了一番苦功，不仅屡次招募曾经被公司冷眼相待从而愤而离职的「PDM」成员，还在 1994 年的 Comdex 大会上做足了营销，到了 12 月，在四处碰壁后，苹果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授权大厂，Power Computing 公司已经成了唯一解。

「1994 年眼看就要过去了， 他（斯平德勒）承受着必须宣布某项事情的压力。而我正是一切准备就绪，可供选择的那一个」康说。

Steve Kahng 与 Power Computing 旗下的 Mac 克隆机

在 Power Computing 推出第一款 Mac 克隆机后，由于其低廉的价格²⁴和 PowerPC 强大的性能，迅速吸引了许多用户，在一年内就发出十万台 Mac 克隆。媒体的反应也非常好，MacWorld 杂志评论道。

第一批克隆产品与苹果的 Macintosh 一样好用，这是苹果公司扭转其长达十年的单打独斗战略的良好开端。尽管这批克隆产品没有引入什么新技术、令人惊叹的功能或让人眼前一亮的工业设计，但它们证明了 Mac 克隆产品可以成为苹果公司自家 Macintosh 的合法替代品。

Mac 克隆虽然在一时间获得巨大成功，但却也成为了日后苹果的心腹大患，其并没有像苹果高管们想的那样会替他们「开疆拓土」，相反开始「以下克上、喧宾夺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在 MacWorld 上第一款 Mac 克隆的宣传图

而就在许可证已经颁布，Mac 克隆机都已在售卖，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之时，苹果内部有关授权的问题两极分化依旧极其严重：从斯卡利时代两派就已开始争论不休²⁵，到斯平德勒时代，两派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²⁶，根本无法一致对外。负责授权 OEM 的主管在这种环境下一连换了好几个²⁷，而公司对外表现也经常是畏首畏尾，甚至有些自相矛盾。

比如在 Power Computing 公司成功拿到了授权后，一家大公司 Gateway 也找到了苹果，表示了对 Mac 克隆的浓厚兴趣，他们将派出 200 人组成的小组，全力投入开发一种年销售额能迅速膨胀至 3 亿美元的 Mac 克隆。毫无疑问这是件大好事，这家生产厂商若是加入，其余 OEM 厂商也可能闻风而动，PowerPC 与 Mac 或许真的能一转攻势。

Gateway 2000 的创始人 Ted Waitt

但 Gateway 创始人泰德·韦特在与斯平德勒谈判时却发现其并不十分热衷于与他合作，他反反复复提到 Gateway 公司将从苹果公司拿走一大块市场份额，而市场份额对苹果公司又是多么的珍贵。泰德·韦特忍无可忍，对斯平德勒说道。

「你总有一天会失去所有的市场份额，将市场让给我至少能保持 Macintosh 系统的强大」

在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时，泰德·韦特更是一针见血说道。

「在颁发许可证问题上，苹果公司两派太对立了，或者发许可证，或者不发，但苹果公司内部永远也达不成一致意见。」

于是与 Gateway 的谈判就此告吹，一直到 1996 年末为止苹果仅收获了 Power Computing、UMAX 等几家小公司和 AIM 成员 Motorola，根本无法与英特尔/微软那成百上千的 OEM 厂商相对抗。

苹果的举棋不定带来的舆论影响，几大厂商轮番抱怨苹果的傲慢和犹豫

有趣的是，那几家 OEM 公司倒对此极其乐观，一位经理甚至与苹果制作了短片，片中其与两位身穿苹果 T 恤衫的女生在苹果著名的 Infinite Loop 绿地上唱着时下流行歌曲「I Think We Are Alone Now」的翻版，即「I Think We Are Clone Now」，而戴着斯平德勒微笑面具的员工与纷至沓来的经销商更是与现实形成了鲜明对比。

Mac 克隆受欢迎的盛况、对 Wintel 的讽刺，这部短片让人印象深刻

至此，在几番折腾后，能大规模使用 PowerPC 芯片的厂商依然只有市场份额不到 10% 的苹果一家，还有几个单手就能数得过来的 Mac 克隆厂商，或许 PowerPC 的消亡从这开始就已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再度交锋

尽管第一次与英特尔/微软的交锋，苹果先下一城：利润比去年增加了 4 倍，达到 1.88 亿美元，或每股 1.5 美元。但由于 Power Macintosh 高昂售价²⁸和货源短缺，战果并没有在 1994 年圣诞节进一步扩大²⁹，相反被乘着「多媒体概念」浪潮和大减价的英特尔后发制人³⁰，市场份额从 9.4% 下降到了 8.3%，更别提年初苹果高管们「两年后市场份额翻番」的天方夜谭了。

随着 1995 年的到来，下一代 PowerPC G2 芯片：603、603e、604 芯片最终展现在了世人面前，相比前辈 601 这一 PowerPC G1 过渡产品，这一时期的芯片才是真正的完全体。少了 620 这位大哥后，这三颗芯片自然成为了 1995 年苹果阵营的中流砥柱。而在对面，英特尔也「有备而来」，祭出了最新的奔腾 Pro 芯片，显然，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603

先看 603 这颗芯片，它定位低端，主打低能耗，不同于为了赶时间都在 IBM 生产的 601，其一部分由 Motorola 生产，于 1995 年 5 月 1 日开始搭载在 Macintosh Performa 这一低端机型上，由于其定位差异，相比前辈 601 技惊四座的性能，其性能表现并不太出彩，甚至有些时候更糟。

在具体参数上，虽然用了和 601 改进型号 601+ 几乎相同的 0.5 μm 工艺制造，但仅有 160 万个晶体管，相比 601 少了近一半，Die 尺寸也只有 81mm²，相比初代 601 缩小了三分之一。若是深入其内部，其 L1 缓存仅 16 KB，相比 601 还缩水了 50%，因此运行在标称的 80MHz 时与 601 相比性能并不占优势³¹。

PowerPC 603，Motorola 生产

不过 603 也并非一无是处，不错的能耗比是其最大的优点，其还具有省电功能，含有动、静态两个状态的电源管理模式，前者能使芯片在运行时尽可能降低功耗³²，后者又包括了三种模式：打盹³³、小睡³⁴、睡着³⁵。三者均能让电脑不运行时不同程度地降低功耗。

因此 603 相比 601 运行时功耗低了不少，其在 80MHz、3.3V 运行时功耗不到 3W，平均只有 2.2W，而在最激进的睡着模式中，其功耗更是低到 2mW。

PowerPC 603 的 Die shot，可见其缓存较小

如此低的功耗也使 603 的精简版：PowerPC 602 登陆游戏平台成为了可能，602 相比于 603 L1 缓存进一步缩小，只有两路 4KB 共 8KB，分支预测单元也被取消，因此其仅由 100 万晶体管构成，Die 也只有 50mm² 面积，其余于 603 别无二致，性能相比 603 更是孱弱³⁶，不过也正是由于这些减配，其在 66MHz 运行时功耗仅为 1.2W。3DO 旗下的 M2 游戏机中就搭载了两颗 602 芯片。外界一度认为其性能将远高于现有的游戏机。

3DO M2 游戏机，后因公司转型出售给松下，仅一年半后就停产

但此时的 3DO 早已赤字不断，在研发 M2 时其决定转型为软件公司，因此将 3DO M2 等硬件出售给松下，松下此时并不愿与任天堂 64、索尼 PlayStation 等游戏机竞争，加上后来开发商表示其实际性能并不如吹嘘的那么厉害，相较任天堂 64 也就在伯仲之间。于是松下在 1997 年中旬取消了 M2 的生产，结束了这款短命的游戏机。

在 603 发布三个月后，其继任者 603e 出现，后者在性能上有了大幅提升³⁷，因此 603e 成了使用更为广泛的芯片，而 603 的普及程度总体而言并不高。

603e

603e 是 603 的改进版，于 1995 年 8 月 随新款 PowerBook 一同发布，虽然初代工艺和 603 一样，但其在各个方面都得到了加强，尤其是在 L1 缓存部分，从之前的 16KB 缓存扩增到了 4 路 16KB，共 32KB 缓存。晶体管数量也跃升到了 260 万，Die 尺寸 98mm²，虽然从数量面积上来讲，相比 601 仍要少些，但性能却有了大幅提升，其初代频率就已达到 601 灰烬版水平，运行在 100MHz 下，而内部微架构的改动也是提升性能的关键所在。

PowerPC 603e，工艺改进后也被称之为 603ev

与 601 一样，在前端部分，603、603e 同样采用了经典的 RISC 四级流水线，但考虑到功耗问题，相比 601 其吞吐量有所下降³⁸。

在执行单元部分，其一共有五大部分组成：整数、浮点、分支、加载存储和系统单元。相比 601 之前去除了定序器单元这一历史遗留，新增了加载存储³⁹和系统单元⁴⁰，相比 601，二者均能够分担整数单元的任务，从而提高整数运算性能。

对于浮点运算来说，603、603e 的浮点流水线总体也不弱：相比 601 多了一个执行阶段、少了一个解码阶段。因此大多数浮点指令在 603、603e 上都有三个周期延迟，相比 601 的两周期还多了一个周期⁴¹。但在执行单、双精度浮点乘加运算时 603e 运行极其迅速，并且有变种为 DSP 芯片的潜能⁴²，这对于某些嵌入式芯片较为重要。

在分支预测方面，与 601 相似，均使用简单的静态分支预测器，虽然这种方法简单、快速⁴³，但相比动态分支预测器效率并不高。

真正让 603、603e 出色的是其首次加入了保留站⁴⁴和重排序缓冲区，即 ROB⁴⁵，这使得二者成为了第一款具有完整指令窗口的 PowerPC 芯片，相比 601 是一次巨大飞跃，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加上在 603 出现过的省电功能，其在最高 300MHz 运行时功耗仅 6 W，总体而言这是一颗能效非常出色的芯片。

PowerPC 603e 的 Die shot，可见其缓存有所增大

得益于 603 系列出色的微架构，在之后的日子里，603e 大放异彩，后续型号不仅更新了工艺，达到了 0.35μm，频率也扶摇直上，最高达到了 300MHz，遥遥领先于当时的英特尔。

作为 PowerPC 芯片的完全体，603e 不仅在苹果电脑中被大规模采用，IBM 旗下的 ThinkPad Power 800 系列笔记本，也采用了此芯片，于 1995 年 6 月 19 日正式发布，由于其不错的能耗比，它的表现并不糟。但高昂的售价⁴⁶和几乎不可用的软件生态⁴⁷注定了其最终的宿命⁴⁸。

IBM Power Series 820，左下角的 PowerPC 标识展现了其与同类们截然不同的心脏

603e 还赢得了 BeOS 的青睐，BeOS 也因此支持了 PowerPC，还于 1995 年 10 月 3 日推出了搭载 603、603e 芯片的 BeBox，其利用了 PowerPC 的对称多处理能力，将两块 CPU 均放在主板上，使性能更加强大，Be 公司的创始人，不是别人，正是前苹果总裁、曾是斯卡利得力助手的让·路易·加西。

离开苹果后的他或许是汲取了教训⁴⁹，努力地使 BeBox 的售价低于 2000 美元⁵⁰，由于旗下的 BeOS 刚刚起步，几乎没有什么专门为其打造的软件，所以购买 BeBox 的大多是迷恋 BeOS 先进性的开发者，最终 BeBox 仅售出了 1000 余台，对 PowerPC 生态的推进几无帮助。而在以后的故事里他将再次出现。

Jean-Louis Gassée 和其右边的 BeBox

603e 不仅逐渐被个人电脑行业采用，还开枝散叶，影响到了其它行业，由于其优异的能耗比，基于 603e 微架构的嵌入式芯片 PowerQUICC 的 II 系列于 1998 年发布，用于 VoIP 系统、电信交换机、蜂窝基站等方面。其继任型号 II Pro 中的 e300 核心也是基于 603e 改良而来。

光纤交换机中的 PowerQUICC II，具体型号是 MPC245

而在 Motorola 大力建设的铱星计划中，603e 芯片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其运行的 66 颗卫星中，每一颗卫星都搭载了 7 颗 603e 芯片，有关铱星计划的更多情况可以借一步去这里了解；而 603e 的抗辐射变种：RHPPC 芯片被运用于航空航天领域。甚至美国雷神公司在设计 Mark 54 轻型鱼雷时，都使用了定制版的 603e，并最终被美国国防部批准。

Mark 54 轻型鱼雷

604

在 620 难产之时，本来定位中端的 604 理所当然地挑起了大梁，成为苹果在高端市场的中流砥柱。好在从参数上看，和前面两位师兄一样，604 使用 0.5 μm 工艺制造，集成 360 万个晶体管，相比 601 多出 28%，Die 尺寸也来到了 197 mm²，相比 601 初代多出 62%，内置两路 16KB 共 32KB 的 L1 缓存。升级幅度不小。

PowerPC 604 及其 Die shot

而深入内部，相比于 603、601，604 微架构的调整更加激进，为了让其运行频率更高，工程师们提高了流水线级数⁵¹，最终初代 604 可以轻松运行在 120MHz 下，这几乎是初代 601 的两倍。

在前端部分，虽然 604 在指令队列深度与 601 一样，为八条目。但在指令吞吐量上有了提升⁵²，并且新增了动态分支预测⁵³，与 603e 的静态分支预测改进巨大。确保较少的预测失败，从而尽可能避免流水线空泡带来的性能损失。

在执行单元部分，604 由六大单元构成，可以每个时钟周期执行最多六个指令，相比 603e，尽管 604 剔除了系统单元部分，但对性能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⁵⁴。而在整数单元部分，604 则大幅精进，不同于 601、603 只内置一个，其含有整整三个整数运算单元⁵⁵，性能提升非常可观。在浮点单元部分⁵⁶和加载/存储单元⁵⁷部分，虽然相比 603e 差别不大，但也有了小幅改进，和 601 相比更是提升不俗。

在乱序执行方面，604 和 603 一样，在执行单元中都含有保留站和重排序缓冲区，但相比后者，604 有着更高的乱序执行程度⁵⁸。

603「左」与 604「右」的架构示意图

总体而言，作为产品线中性能最高的象征，604 需要在未来的一年内成为苹果公司的守护神，保护其不会被英特尔超越，直到下一任 604e 的出现。

Pentium Pro

对于上次在 PowerPC 601 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英特尔来说，偏执的安迪·格鲁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借着奔腾芯片大卖的东风，在 1995 年 11 月，PowerPC 三款芯片均亮相后，他也祭出了大杀器：奔腾 Pro 芯片，宣称其性能相比奔腾快了两倍。

从当时的眼光看，这款芯片的确如猛兽般强大，相比之下强悍的 604 反倒显得有些弱小，其含有 550 万个晶体管，相比 604 高出一半多，并且可以选配 L2 缓存，容量有 256KB 之多，后期甚至可以选择 1MB，而深入其内部，P6 架构相比奔腾 P5 的改动更是堪称传奇。

Pentium Pro 芯片，L2 缓存「左」与执行核心「右」清晰可见

为了超高的频率，其流水线高达 12 级⁵⁹，是 604 的两倍之多，因此其初代频率就来到了 150 MHz，比 604 高出 25%。

在面对 RISC 芯片指令长短一致所带来的优势时，英特尔的天才工程师们也终于想出了解决办法：奔腾 Pro 在取到一条 CISC 指令时，硬件解码器会将其解码成符合 RISC ⻛格的若干条微指令，即 μop。这一伟大创举使其既不会破坏现有指令的兼容性、又能在执行时如 RISC 般高效⁶⁰，这一出色设计后来逐渐被各大芯片所采用，并沿用至今。

和上文三大 PowerPC 芯片一样，奔腾 Pro 新增保留站和重排序缓冲区两大组件，有了乱序执行指令的能力，并且相比之下无论是保留站还是 ROB 其容量均更胜一筹⁶¹，外加在吞吐量方面也有了很大提升⁶²，使其并行性更高。

在后端执行单元部分，相比之前的奔腾芯片，奔腾 Pro 同样配备了两个对称整数单元和一个浮点单元，但对各个单元均进行了改进⁶³，加上之前提到的吞吐量提升，其运作效率也更高。在分支预测方面，奔腾 Pro 也大幅跃进，从之前的 75% 增加到了 90% 准确率，这极大弥补了 12 级流水线的缺点⁶⁴。

总体而言奔腾 Pro 的提升非常显著，尤其是微架构的革新具有历史意义，也奠定了未来奔腾 2、3 芯片的发展方向。

Byte 杂志对 P6 架构的剖析

但和 604 等 RISC 芯片相比，奔腾 Pro 也并不是优势占尽，其在解码时和初代奔腾一样需要耗费较多时间⁶⁵，并且需要耗费占整体 40% 之多的晶体管来保证向后兼容，因此在那个晶体管成本居高不下的时代，为了节省晶体管数量，也丧失了未来支持 MMX 等 SIMD 指令的潜力，并且初代奔腾 Pro 的 L1 缓存仅双路 8KB 共 16KB，处理潜能受到了影响，而与之搭配的 Windows 95 也无法发挥出其全部潜力，因此其绝对性能与 604 相近⁶⁶，但实际性能并不敌 604。

Byte 杂志对各大芯片的性能测试，604 险胜初代奔腾 Pro

由于其高昂的售价，最终的销量并不高，因此在 1995 年圣诞季来临时，市场上的个人电脑仍以奔腾芯片为主流，这无疑给了苹果乘胜追击的机会。

当然，奔腾 Pro 不仅将与 PowerPC 在 1996 年展开热战，也会与英特尔的老冤家：AMD 的 K5 芯片一起在 x86 阵营刮起一阵腥风血雨，诸位读者可以借一步去这里了解。

两面夹击

虽然 604 的性能与奔腾 Pro 不相上下，但此时苹果的情况并不乐观，当英特尔奔腾 Pro 在性能层面对 PowerPC 发起冲锋时，微软也早在另一边发动了攻势：Windows 95 于 1995 年夏季发布，其优秀的内存保护机制以及不逊色于 Macintosh 图形界面让大众为之疯狂。

System 7.5「左」与 Windows 95「右」，可见二者的 GUI 差距已不复存在

为了庆祝这一伟大时刻，比尔盖茨为此也大搞营销，在那个夏天，放眼望去：广告牌、电视、收音机、报纸和杂志，处处都是 Windows 95 的广告，还邀请了著名脱口秀演员杰·雷诺在发布会上造势，甚至倾注了将近 1.5 亿美元购买了滚石乐队的经典名曲「Start Me Up」作为其主题曲，几位微软高管更是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在微软这般衬托下以往作为「离经叛道」代名词的苹果此时倒还多了几分「正经」。

Windows 95 发布会上的 Bill Gates「左」和 Jay Leno「右」

为了让用户能更易上手 Windows 95，营销团队也是费尽心思，不仅做了视频指南，更是邀请了当时大火的电视剧「老友记」两大主演出镜以提升亲切感，教会用户如何使用 Windows 95。

老友记两大主演 Jennifer「女」和 Matthew 「男」

苹果这边，操作系统依旧用的是 System 7.5，即 1991 年推出的 System 7 的修改版，除了更多对 PowerPC 芯片的原生支持，这四年内系统功能、架构均没有太大的变化，在 Windows 95 的大肆宣传下，除了公关部门不停地宣传System 7.5 更好、尽力地嘲讽微软当年 DOS 时代的小缺陷⁶⁷以外，别无他法⁶⁸。

其实此时苹果也并不是毫无对策，尽管代表粉色计划的 Taligent 公司已经彻底失败，不过苹果正大力打造一个全新的操作系统，名为 Copland，其有着微内核架构、内存保护、抢占式多任务等一系列先进技术，打算彻底取代现有的 System 7.5，这也是现有系统更新缓慢的原因之一。斯平德勒对这个全新系统饶有兴趣，在一次面向行业分析师展示这项技术的会议上，一位分析师清楚地记得，在大会间隙，斯平德勒把他拉到一旁，兴奋地说：

比尔·盖茨肯定想得到它，但他永远也不会得到它。

苹果公司于 1995 年 5 月 8 日 WWDC 时宣布：Copland 将于 1996 年中期问世。但事实却表明，这样的承诺很难做到，Copland 系统的开发和之前的粉色计划一样，既臃肿又进度缓慢，白白地浪费了大量资金，关于此系统的故事未来还会再介绍。

当时 The Computer Chronicles 也采访了苹果员工这一新系统的情况，由于此时其相当不成熟，极度容易崩溃，为了不当场「翻车」，员工们将已经录制好的视频搬到了演播厅，然后开始煞有介事地介绍着 Copland 的优越之处：有多种漂亮的外观、先进的多任务处理能力、强大的搜索功能。

看起来多任务处理异常迅速，但实际是「录播」的

在微软的进攻下，苹果公司再一次蒙受损失，到了九月份，苹果股价相较于六月份已经下降了 25%，损失 15 亿美元。加上之前管理不当⁶⁹，公司积压了大量未发出的产品，而经销商那里却无货，大家压根买不到 Macintosh，这使其本就不多的市场份额再一次下跌，从 1994 年末的 8.3% 跌至 7.4%。

一锤子买卖

面对公司上下低落的士气⁷⁰，作为 CEO 的斯平德勒却不以为然，他打算在 1995 年圣诞季时向英特尔/微软再度发起猛攻。为了尽可能夺得更多的市场份额，他开始下令大量生产低端的 Macintosh Performa，比平时还要多生产 30%，认为其较低的价格定会吸引大众。

这在公司内部引来了以 CFO 格拉齐亚诺为首的许多人反对，理由也很简单：在 Windows 95 发布后，公司已经遭受重创，周转资金已经不足，此时孱弱的财政已经不足以让苹果再冒险了，况且现在毛利率已经跌至 21%，稍有差池就会赔本，公司将有崩溃的危险。

而刚愎自用的斯平德勒却极其乐观，面对格拉齐亚诺等人的反对，他的做法也非常干脆：将他们赶走即可。于是在格拉齐亚诺向董事会阐明情况后，他就被后者解职⁷¹，而支持他的经理们也被排挤出权力核心⁷²，至此斯平德勒身边只有支持此项计划的人了。

这样的人事变动也引起了媒体的目光，格拉齐亚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痛斥董事会的昏庸无能，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坚信，随后的几个月里，公司将一步步走向深洲。作为董事会成员，我不敢相信我的话竟然没有引起重视。只要董事会多管点事，不再让斯平德勒一个人说了算，我就愿意留下来。这可是来自 CFO 的强烈警告，但董事会却袖手旁观。我认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被枪毙！

Graziano 万万没想到自己工作了 11 年的公司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将他抛弃

而好巧不巧，似乎是回光返照，Macintosh 的销量又奇迹般的有所回升⁷³，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 20%，这使其市场份额从 7.4% 又回升到 9%。股价也从 35 美元涨到 45 美元。这无疑给了斯平德勒更大信心，认为在圣诞季苹果必将所向披靡。

至此，搭载 603 的 Macintosh Performa、603e 的 PowerBook 和 604 的 Power Macintosh 9500 三个产品线如同三路大军，即将在圣诞季向英特尔/微软阵营发起最后的冲击，苹果已经动用了它所有的资源，成败在此一举：如若成功，将再现 1994 年 3 月 14 日的辉煌；如若失败，公司将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此时 IBM 也正打算用其最强的 PowerPC 604 与英特尔的奔腾芯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联姻，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将会在下篇中介绍。